2020年1月

今天开始创造信息的孤岛。
过量的、未经筛选的信息流势必不适合我现在的状态。人在群体恐慌中,也很容易忘记如何正确对待信息。片面地放大或缩小声音是常有的事。另外我仍然对过量的人类情感过敏。人群越是歇斯底里尖叫,无法控制地痛苦,我越是能看清人类情感的本质就是擅自与区别对待。这真是人类独有的恶。我欣赏的从来都是意志;坚定的选择。
所以决定,春天到来前不去看社交媒体上的内容。物理戒断是一方面,忍住不去碰也很重要。我现在想象我是生活在孤岛上的虔诚修士,物质资源虽然有限,但是有近乎无限大的精神宝库。并且我的孤岛离大陆很远,只能接收到简短的、延迟半个月的旧闻。
这么一想全身心都轻松了。乱糟糟揉成一团的精神,终于拧在一起,有了无限的韧性。

今天去了姥姥那里。除了一路上带着口罩之外,没什么和以前不同。
和家人在一起,确实是我最容易触及到的真实体验。而我可以完全信任这份真实。
姥姥爷爷、小姨大舅舅、舅舅舅妈,还有两个妹妹。只要大家呆在一起坐在餐桌边说说笑笑就够了。
有时把视点移到十年后、二十年后,猛然发现现在的一家人将会成为无法再现的珍宝。
为了不让未来有任何遗憾,我会更加投入属于家庭的时刻。非常不喜欢照相的我现在会主动和家人,尤其是老人们自拍合照。
我还开始学习稍带距离地思考家人的事情,这也是回忆的预先演练。
“我的大妹妹虽然学习成绩不好,但很有能力,越来越会决定自己的事情。逐渐变成会对自己负责的大人了。”
“小妹妹进入青春期,生长速度好比春笋。目前尚未见到她身上统治性的个性有所发展。最值得一提的是,她是玩泥巴的行家里手。”
“姥姥越来越会玩手机。对自拍充满好奇,很喜欢和我们同框,会主动把头伸进画面内。”
——诸如此类的感想。每一点一滴我都用心封存好。
不过对明天还是没有完全的信心。无力感仍在盘旋。很多有趣的事,有挑战的事摆在眼前。我不知道明天可不可以启动自己。不过就算无法开启也没什么,保护好自己是第一任务。

从昨天开始,今天达到饱和。外部创伤性刺激成为导火索,身处不安全的“家”中,所有这些导致意志与期许融化。我被吸入最孤寂的空间中。
这是最艰难的状态,也应该是最危险的。
解离。
睁开眼后茫然又无力。完全的gleichgültig.喜怒哀乐已经离我远去,情绪与精神像死海一样。好像身上裹着棉花,无论什么东西什么声音,只能带来隐隐约约的感受。一切都变得干枯。
想到以前有一次晕过去的经历。失去意识前,我眼睁睁看着世界褪色,变成黑白线稿。画面颤抖,信号断断续续。最后连线条都变形模糊了。
这个空间就是这样的吧。
生气和不生气,难过或不难过,有什么区别吗?活着或不活着,很重要吗有很大差异吗。说到底,“想”与“不想”,二者等价。所以不论怎样的判断和选择,都无所谓。
除了灰白色的冷漠外,我还感到无力。
感到无力?或者说,越来越没有力气去感受什么。
啊没力气啊,
没力气打起精神,没力气笑,没力气哭,没力气思考。
打字已经困难到如履针毡了。挤出词,连成通顺的句,合理分段,尽量表达准确。好累。
如果不是说好要每天记录,我肯定彻底熄灭了。
啊……不断下沉。
在此期间还能和朋友说话,反应不算特别迟缓,总体正常。但是是一套固定的程序在维持基本的社交,真正的我几乎没有响应。
我甚至连求救的力气都没了,也觉得求救不求救,没什么区别,都无所谓。
在这样的空间里停留了半小时?一小时?或者更长?这里时间苦涩地流动,我不知道真的过去了多久。
好转的契机是,在这片白茫茫的海洋中,最后诞生了一个强大的意志。
这个意志冉冉升起,散发出令我期待的光晕。
我首先被它的强大吸引,无比期待地想去抓住它。
然后我阅读到了这个愿望的内容:“我想离开我想离开我想离开,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,然后永远不回来了。”
好可悲,我嘲笑自己。因为这就是我几年前最痛苦的时候,响彻耳边的愿望。无数次同样昏沉无力的时刻,我全身心只渴望一去不复返的诀别。我真的快把它忘了,然而它又飞回来了。
原来这冷漠无力的孤独从来都没有离开。
真的好可悲。
无奈和嘲讽的轻笑如同闪电,紧随其后的是内心的轰鸣。心海深处四摄氏度的痛苦上涌,变成泪水滚滚流出,不能抑制。
然而我要感谢这不能冲淡的悲痛,它冲破了解离状态。随着它汹涌的波浪,我被带回陆地。
虽然悲痛持续了一段时间,但在它的帮助下我很快恢复了知觉,之后进行了一系列安全措施。
把现在的状态告诉了亲密的人。大家保佑着我,相信我。说些让我分散痛苦和让我发笑的话。
写这篇日志,就像再次经历这些事情。写到最后如释重负,身体都放松了。
可能不稳定状态还会持续。不过在爱与相信的基石上,我最终会得到解放,并在反思中达到新的高度。

说明:躲避瘟疫灾难的日常,命名为愚人船。
这样的禁足模式正式打开。昨天家人最后一次相聚带来的快乐并没有延续到今天早晨。我原以为充裕到近乎无限的时间和有限的空间会成为新的能量场所,一种只存在于桃花源幻想中的日常即将拉开帷幕。然而实际的体验十分艰难,必须需要慢慢克服各种不适。我目前并没有感受到自由支配时空的可能性。反倒是感到自己被沉默的,灰暗的力量拉入狭小的盒子。为了阻止下坠,并充分利用这股精神向量,我必须强迫自己开始反思,通过细致的记录与阐释方法。
这样的生活,最直接的影响就是运动缺失带来的身体反应。我习惯每天走很多路,穿梭在树枝的穹顶下或是玻璃高楼的镜廊中。现在从卧室到客厅,再从客厅回卧室积累的一百多步只让我感觉更加空虚。我现在感到腰酸背痛,心理上也是疲惫不堪。这种疲劳无法缓解……
疲劳剥夺了把握时间的能力。现在我仿佛被卷到一场雪崩中……无法估量的时间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滚落,把我冲下悬崖。另外家中三人都在,这点让我也非常不习惯。家中我最多接受两个智能生命存在,多了会感到领地被入侵。但我要真把亲爹打出去事儿就闹大了,所以只好忍耐。
这样的干扰下,我的精神和意志变得四分五裂,我几乎不能像往常一样做事。兴趣无法燃烧。我现在就像拿着没有汽的打火机打出脆弱的火花。
不过有这样的对比,我才能意识到,对于我来说什么才是理想的Umgebung:首先不能一成不变,运动的部分要多于静止的。我需要das werdende Ding,我需要转动着的万花筒,我需要新鲜的刺激引燃体内的能量,带动引擎运转,让我飞到云端。
最后要有计划。没有计划真的会死。仅仅是想象没有计划的生命,就让我很头疼,更何况我现在就在切身经历它。
最不妙的是,这样静止不前的,仅仅为了延续呼吸的生命带来的精神振动,激起了心海深处蛰伏着的怪物……这样的精神振动频率,就是唤醒它的钟声。厌恶和冷漠抵在前额,我能感到它正在慢慢变浓。
“因为这么惜命这么怕死真的很好笑诶人类hhhhh生和死有什么区别吗hhhh”
我听到我有时这样说。